窗外的云朵凑成一只活物的样子,好像一只兔子躺在半空中,他在我身后睡着。他不知道我有多恐惧这样的沉默,也不知道每当房间里的所有事物都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不安,我听着他在我身后微弱的呼吸声,像是快要猝死的家养宠物。这片无尽的天空里夏日的光线显得城市竟然失去了尽头,浅蓝的原野逐渐爬行向悲哀的世界深处。
我回忆起大概在一年前,我总会呆滞地看着他准备离去的背影在我的眼底游荡、摇晃,向一张轻飘飘的纸:即便他后背挺直,背了黑色的书包、穿着蓝色的印字卫衣、胸口挂着串钥匙和工作证。我时常对自己感叹,他鲜活得像一个大学生,然后转念一想:不对,他本来在这个年纪就应该是大学生。这让我更加悲伤——他不知道当他穿上鞋子,踮起脚亲吻我和我告别,然后飞奔着下楼离去的时候,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越来越弱的时候有多绝望。可他不知道当我看见那双眼睛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我的感受,我的困扰和焦虑,每天到太阳落山前我都得面对这间空荡荡的公寓楼,好像自己每天都强迫着被现实掏空,塞上棉花。我在等待着那漫长的三层楼的过程里死亡了不少次,直到听见自行车在楼下发出一声尖叫,隔着窗户看去,戴着头盔的男孩飞速离开了我的视线。
从低矮的楼层上看下去,这里除了宁静的街道几乎看不到什么,敞开窗户后温暖的夏风吹拂进来。我错愕地看着窗外的事物除了树叶外几乎一动不动,还未开门的店面和疲惫的咖啡馆,翻过去搁置在桌面上的板凳锁在上面。偶尔有一两声麻雀的鸟鸣,从我的顶空飞过。又偶然,奔波工作匆忙的人从楼下走过,剧烈的脚步声,咖啡店里嗡嗡作响的机器和交谈声听得一清二楚。一切又陷入宁静,在这股诡异的宁静之后我感觉到了一种悲哀的空虚。我呆滞地坐在原地,所有事物都在睡觉,只有我的情绪在房间里空洞地、不安地、哀恸地往各个角落攀爬到沙发上,天花板上,厨房和卧室里。我只能宽慰自己:时间过得很快。可是事实上,我感觉到强烈的割裂感,在那扇门和我之间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壁,我看不到那一端有些什么,而他的脑袋里五光十色的事物和令人窒息的噩梦,在冰冷的世界组成的液体里浸泡的男孩好像连同双眼都要融化在之中,留下满地的踪迹,遍布这个城市都是海洋和湖泊的踪影。可悲的事,你没有办法舀起一捧水,并从中听到源头的溪流声,我于是满地都粘着蓝色的脚印,所以地面也像画布或者电子屏,鲜冷而又无趣,光栅抖动得像是得了癫痫,影子逐渐变成太阳的头颅,颜色在其中之死得有些不堪,有些失去趣味,几乎是很恶毒的。我站起来,又坐下,在房间里踱步:我感觉还没来得及认识他就变得遥不可及,他也成了一片云,消失在兔子原野。
他不在乎,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认识他的那天,他和我说:你得想清楚这一切——可是我只看到了他的蓝色的眼睛,在那张稚嫩的脸上,深黑无比、仿佛没有空气的和任何光线的、悲伤的柏林的夜晚里,那颜色竟如同在发光似的,比月亮还要明显。我至今依然记得清楚,那个昏沉的夜晚,我有意无意地往城市的灯光方向看去,他的身影我的眼底闪过:瘦弱、矮小、仿佛要被风吹散的男孩出现在街边。在我的记忆的存储器里,一切都清晰无比,虽然夜晚的灯光忽明忽暗,那个热得不像秋天的夜晚,没有车声,没有虫鸣叫,悲伤的河水像塑料片,在不断地发出诡异的噪音,树叶在头顶摩擦撞击。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一次,也不在乎我们之间的距离,或者接下来的气流能不能带来他的声音,他甚至不需要我这个听众——你不应该这么冲动。这样的建议被一米、一米地敲碎,不断地疏远,我感觉自己的躯壳在升温,滚烫的血液冲进我的脑子,他的声音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题、冰块做的坚硬牢笼、矛盾不堪充满纠纷的惧怕。这个晚上太热了,热得仿佛从地底下升温,要烧得活人只剩下骸骨,我不得不费力地试图跟上他,可他根本不在乎我的处境:戏弄我、嘲笑我,可现在他告诉我晚上十一点后天会亮,我也会忍不住相信他。为什么,本杰明?我问我自己,因为他在见面的时候拥抱了你?他的身板很干瘪,但是同时又格外柔软,当他的胸口贴上我的时候,我仿佛可以隔着几件衣服摸到他的肋骨,这是些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的肉体,呼吸急促地、躁动地在我耳朵边吐出、又回到体内。我忘记了我能移动我的手臂、或者腿、或者任何一个部位,这太突然了,我还没有适应这样感性的问候。于是直到他离开,我怔怔地凝视一切地发生,从未想过这么烂俗的剧情会发生在我身上,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令人窒息的色意,突然地、出乎意料地被轻而易举地吹走了。我头晕目眩,站在不知道城市的哪个角落,不知道一路步行到了哪条街区,仿佛尾随了会在阳光里消失的夜间幽灵到了某片没有主人的地盘,四处都是虎视眈眈的猛兽,随时等待宰杀我。我甚至忘记说再见了,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脑袋里只有离别应该亲吻,却没有,所以他走了。我用手掌捋过我的额头,把碎发全部整到额头上去。我长叹一口气,仿佛自己不具有任何能力经营这些突然的出现的情绪。
他玩弄我、戏弄我、戳瞎我的眼睛,领着我团团转,这让我感觉痛苦无比。他拒绝我的示爱,把我的即将说出的东西撕碎,扯断或者狼吞虎咽下肚,然后笑嘻嘻地看向我,直到空气被烧糊的铁锅味道占据,我才突然清醒。但他时常坐在我对面,或者是充斥令人不适的车载熏香味道的密闭空间,我瞧见他的双眼忽闪忽闪,当汽车穿过窄路,两边的窗框里不断有身影显现。他因为声音神经紧绷,因为眼睛变得患得患失、不知所措、仿佛被击中了,蜷缩躲闪再人群之中,我禁不住他的方向望过去,他变得渺小虚弱,冲散成浪花碎片或者一小片玻璃,若隐若现,这让我不禁怜惜:这样的他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我的大脑顿时被这样的想法给占据,然后重启,彻底忘记我又是怎么诅咒、愤然于他的犹豫不决,好像被冰咖啡的味道冲了脑袋,什么也记不清楚了。即便那个冬天的圣诞节,他撑着脑袋笑嘻嘻地说出恶毒且不负责任的话,我砸了鼠标,又使劲地拿手的侧面锤墙,白日的咖啡店里放的圣诞曲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睁着眼睛彻夜未眠,劝诫自己不必这个样子:我疯了,我想要放了他的自行车车胎的气,如同幼稚小孩作出这些不必负责任的事情。整夜醒着让我头痛欲裂,手掌伸出来低头看的时候眼前不断闪过白色,浑身发抖,就连冷水和苦味也没有多大的用了。他肯定因为我被牵着鼻子走而欣喜若狂,又因为知道我为此疯狂而自满自足。对我来说,他是美神的后代,有摄人心弦的脸、眼睛和眼睑,是蓝色和天空生下的孩童,有稚嫩的脸和粉色的嘴唇,湿润泛红的眼眶和鼻头,看得人被控制,被诅咒。你甚至没有办法迁怒于他,我自愿成为女神得玩物又久久不能从中脱身,我想把他比作一段我爱的萨克斯乐,或者任何让人从中摄取能量的符号——可是音乐又没有外形,也失去了实体的存在能力,即便时常在大脑里形成了外貌和鲜明的模样,却碰不到摸不着,这让我略感苦闷、失望和愤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么我该做些什么?我看向我的影子:青春期,不应该这么晚,不应该被这么解释。不同于曾经大学期间,女孩在房间里留下的头发或者体毛,被放在浴缸边的剃毛刀,会因为随便一碰就掉在地上,让人不知道怎么去捡起……一旦错过了在洗手池上的假睫毛,错过了会留下满脸口红印,美甲延长的甲指甲断得满手血,因为高跟鞋磨破的脚后跟,错过了尖叫的白人女孩躺在你的床上和你接吻拥抱后就会落得这个境地,不是吗?你在逼迫我切开自己!我告诉他,他却回过头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好像张嘴要吐出无数药片和眼泪。
亲爱的、亲爱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陷入多少疯狂的境地,我去你去的展览,看我看不懂的现代艺术画作,我随你逛二手书店看你扯下一本本即将破碎的美国文学。我为你读了罗恩拉什,我的安东尼娅,听了无数无聊的流行曲,试图拼凑出一个幻想里的你的模样。我梦到你为了安慰我,宽慰我的不安和恐惧吻了我,你迷恋的那些白垃圾文化,酒吧里的穷人和台上台下的,那种挖出牙齿里的一点金填料付钱的蠢人的概念。我为了冷静吸了不少迷幻剂,我不记得我应该是用鼻子吸吗啡还是直接咀嚼生吞测,我找不到车钥匙被我藏在了哪个角落,该死的今晚喝醉的人太多了。我的脑袋倒在桌子上,听见卫生间里的冲水声,还有呕吐物掉进水里,从嘴巴里流出来的酒和胃液滴得满地都是。我痛苦地抽搐,你到底在做什么?而我又在跟着你做什么?我最后放弃寻找我的车钥匙了,这个公寓空空如也,我扶着墙,跌跌撞撞地推开门去。如果我今晚死在他家门口,他肯定会记得我。
我出了门,然后记不得了方向,像个该死的流浪汉缩在一团躺在马路地砖上,快要吐出来,心绪混乱不堪地看着天空,蓝得仿佛永远不会到晚上,我没有纸张当作床,没有外衣当作被单,没有纸张去讨要零钱,真是可悲,我是有家的流浪汉!我绝望地捏住自己的手指,自怨自艾地,回忆起我背包的感觉,我曾经因为进食障碍和催吐被送去医生那里,给我戴了根皮筋让我在想要不吃东西的时候弹自己的手腕,然后很快我的它就要肿了,真是悲惨,让我那些没有血缘的亲人为我祈祷吧,反正我也没有信过上帝或者耶稣基督,他们的无知和迷信懒惰是完成自己的问题的最大起因,他们愿意相信别人会解决,还不如相信咨询师或者心理医生。我从修道院的楼梯下的房间里搬出去,然后再也不回去一次,我是贫穷的,一无所有的,没有依靠或者口袋里的一毛钱,我什么没有做过?我又一次倒在街边上却是因为这样的愚蠢理由,哪个人会不笑话我呀!我充满怨恨地爬起来,在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辆车经过,天亮后我爬起来:操,我手机没了,钱包也没了。我站起身来,盯着太阳即将爬到房子顶端,这个城市无聊得让我想要呕吐,一瘸一拐地到警察局报案,坐下来,抬着头,无言以对。该死的混蛋,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你对我做了些什么。
一部分的我正在压抑他们的存在,那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痛苦。可另一部分的我对他的爱仿佛藤蔓在地底下蔓延、爬行,欢心雀跃,希望自我能够永不了解他,这样我每当睁开眼睛都能吸收他的血肉里的新东西。我为自己辩解,这种按耐不住的思绪,我爱他,所以我才伤害那具躯壳,仿佛我能吃进他的内脏,吮吸他的体液,把他抽光裹进我的体内。我亲吻他,而他是如何恐惧地看向我的,仿佛正在被捕杀的,社会里的弱小动物。啊,他是多么害怕我,肩膀绷紧,双手垂在身边发抖,捏成半个松松的拳头,吐出悲伤的呼吸。可是他又那么听话,任我把他摆在盘上,仿佛我们没有在做,而是在进行一场柔和、温润的供给。即便在我的身体里也那么遥远,我听到他啜泣,眼泪滴在我的手臂上,我感觉到我的皮肤在灼烧,然后那种悲伤的快感消失了,我看到他的双眼之中的光线闪烁,他嗤笑,倒进我的手臂里,我心想——啊,我真是太爱他了。
他没有回答我,之后也没有,但是天空之中的云朵依然像是绒毛,蓝色也如同大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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